網絡心理計量學
前一章預告了一個把機器學習的圖模型思維帶進心理測量的新取向。本章要把它獨立展開為一套完整的方法論。網絡心理計量學(network psychometrics)的挑戰是根本性的:它不只提供了一組新的統計工具,更提出了一個關於「心理構念是什麼」的替代本體論。本書自第三章起所倚重的潛在變項傳統,把觀測變項之間的相關解釋為一個共同潛在原因的反映;網絡取向則反其道而行,主張觀測變項本身是彼此直接交互作用的自主實體,其相關來自這些直接的相互影響,而非某個隱身其後的共同因。這個看似抽象的分歧,卻對測量、統計與介入都有具體而深遠的後果。
本章對網絡取向作一完整而誠實的處理。首先闡明其本體論提案,及其對智力 g 因素與精神病理的再詮釋。其次建立方法核心,即以偏相關為邊的高斯圖形模型、其正則化估計與近年的反思、以及二元資料的 Ising 模型。再者,處理中心性指標的詮釋陷阱、網絡穩定性的品管、以及一場對整個次領域具有塑造意義的可重製性辯論。本章特別正視一個核心的方法論問題,即網絡與潛在變項在統計上何時等價,並據此得出橫斷網絡無法裁決本體論之爭的警語。最後論及 EGA 作為維度工具、精神病理與態度的應用、以及從描述工具邁向生成理論的前沿。全章以「憂鬱與焦慮的共病網絡」為貫穿實例,即以一份症狀量表資料,依序估計網絡、辨識橋接症狀、評鑑穩定性,並檢視「介入該打哪個節點」這一論證及其反論。
把構念想成系統:一個本體論提案
網絡取向的思想起點,是對共同原因模型的一個直接挑戰。在潛在變項的世界觀裡,一群症狀之所以相關,是因為它們同為某個潛在疾病的表現,控制了那個潛在變項,症狀間的相關便會消失,此即局部獨立。網絡取向質疑這一圖像是否總是恰當,如下面的概念方塊所示。
共同原因(反映性潛在變項)取向主張,觀測變項是潛在構念的效果:潛在的「憂鬱」導致失眠、疲勞、專注力下降等症狀,症狀間的相關是此共同因所致的偽相關,控制潛在變項後即消失。
網絡取向 (Borsboom & Cramer, 2013) 則主張,症狀本身是因果自主的實體,彼此直接交互作用:失眠導致疲勞、疲勞導致專注力下降、專注力下降又加重憂鬱情緒。觀測到的關聯正來自這些直接的相互影響,而非某個共同的潛在原因;所謂的「疾病」,不是症狀背後的實體,而是症狀相互維持所形成的一個自我延續的網絡狀態。
這一觀點並非憑空而來。Maas et al. (2006) 的互利論(mutualism)即以認知歷程在發展中的相互促進,解釋了智力測驗的正流形(positive manifold),顯示廣為接受的 g 因素其實可以不必訴諸一個共同的潛在能力,而由能力之間的良性交互作用湧現。這對「潛在共同因是相關的唯一解釋」構成了實質的挑戰。
本體論的翻轉帶來了實質的後果。若疾病是症狀相互維持的網絡狀態,則治療的目標就不再是消除一個隱身的潛在病因,而是打斷維持該狀態的症狀迴路;某些症狀因其在網絡中的位置而可能是更有效的介入標的。這個「介入該打哪個節點」的問題,將貫穿全章,也是網絡取向最具臨床吸引力、卻也最須方法論審慎的主張。此處的本體論爭議延續自第三章對構念本體地位的討論,本章則將其發展為可估計、可檢驗的方法。
從相關到偏相關:條件獨立的地圖
網絡取向要把「症狀之間的直接關聯」與「經由其他症狀中介的間接關聯」分開,其核心工具是偏相關。兩個症狀的原始相關,可能大部分是透過第三個症狀傳遞的;唯有控制了其餘所有變項之後仍存在的關聯,才被視為一條直接的邊。
對一組服從多元常態的變項,令 \boldsymbol{\Sigma} 為其共變數矩陣,其逆矩陣 \boldsymbol{\Omega}=\boldsymbol{\Sigma}^{-1} 稱精度矩陣(precision matrix),其元素為 \omega_{ij}。控制其餘所有變項後,變項 i 與 j 的偏相關由精度矩陣直接給出:
關鍵性質在於,\omega_{ij}=0 當且僅當變項 i 與 j 在給定其餘變項下條件獨立。因此,精度矩陣的零元素結構,恰恰對應網絡中「無邊」的結構:高斯圖形模型(Gaussian graphical model, GGM)正是以節點表變項、以非零偏相關為邊的圖,一張條件獨立的地圖。
這一連結賦予了網絡清晰的統計意義:一條邊代表兩節點在控制網絡中其餘一切之後仍存在的直接關聯,其粗細與正負對應偏相關的強度與方向。以憂鬱與焦慮的共病資料為例,原始相關矩陣中幾乎所有症狀都彼此相關,但估計出的偏相關網絡卻遠為稀疏,只有少數直接連結,這使我們得以看見哪些症狀是真正直接相連、哪些不過是經由中介而間接相關。
估計:graphical lasso 與其反思
以樣本精度矩陣直接估計網絡,在心理學典型的樣本量下並不穩定,且幾乎不會產生恰為零的元素,因而得到的網絡稠密而充滿雜訊。為得到稀疏而可詮釋的網絡,網絡估計普遍借用了第三十四章的正則化思維。graphical lasso 對精度矩陣的非對角元素施加 L_1 懲罰,其目標是最大化懲罰後的對數概似:
其中 \mathbf{S} 為樣本共變數矩陣。L_1 懲罰把許多微小的偏相關壓為恰好的零,從而產生稀疏的網絡;調校參數 \lambda 常以擴展貝氏資訊準則(EBIC)選定,Epskamp et al. (2018) 對這一整套估計與評鑑流程作了系統的整理。
然而,正則化估計近年也受到反思。L_1 懲罰雖能產生令人賞心悅目的稀疏網絡,卻也可能因過度收縮而遺漏真實但微弱的邊,並使估計的邊權重系統性地偏向零。因此近年出現了若干替代取向,包括不施加正則化而改以逐一顯著性檢定決定邊的存否、以及以貝氏方法直接對圖形模型的結構與參數作後驗推論,後者可自然地量化每一條邊存在與否的不確定性,其計算倚賴第三十三章的貝氏取向。這些反思的共同教訓是,一張漂亮的稀疏網絡並非中性的資料呈現,而是特定估計選擇的產物,其結構須被理解為對估計方法而非僅對資料的反映。
二元世界的 Ising 模型
高斯圖形模型假定變項連續且多元常態,但心理學的許多症狀資料是二元的,如某症狀存在與否。對二元變項,網絡取向借用了源自統計物理的 Ising 模型。它原用以描述磁性材料中自旋粒子的相互作用,被移植來刻畫症狀之間的成對交互。Ising 模型是一個成對馬可夫隨機場,其對一組二元變項 \mathbf{x} 的聯合機率為
其中 \tau_i 為節點的閾值參數、\omega_{ij} 為節點 i 與 j 之間的成對交互強度(即邊的權重),Z 為正規化常數。\omega_{ij}>0 表示兩症狀傾向共同出現,\omega_{ij}=0 則表示在給定其餘症狀下條件獨立、無邊相連。Ising 模型使二元症狀資料的網絡估計成為可能,也把網絡取向與統計物理的豐富傳統接上了線。而正是這個 Ising 模型,成為後文網絡與潛在變項等價性論證的關鍵。
中心性:誘人但危險的指標
一旦估得網絡,一個自然的問題是「哪些節點最重要」。社會網絡分析發展出的中心性指標,被廣泛移植到心理網絡上以回答此問。強度中心性(strength)加總一個節點所有邊的絕對權重,衡量它與其他節點連結的總強度;期望影響(expected influence)則保留邊權重的正負號,衡量一個節點對網絡的淨影響。這些指標之所以誘人,在於它們似乎直接回答了臨床上最關切的問題,即哪個症狀是介入的最佳標的。
然而中心性指標的移植充滿陷阱。Bringmann et al. (2019) 對「中心性到底測量了什麼」提出了尖銳的質疑,指出源自社會網絡的介數(betweenness)與接近性(closeness)中心性,在心理網絡的脈絡中詮釋極為可疑,因為它們預設了某種在網絡中流動的東西,而症狀網絡中並無明確對應的流動概念。此外,中心性指標對估計誤差高度敏感,在心理學典型的樣本量下常不穩定;而一個節點在網絡中「中心」,也不當然意味著介入它就會有效,因為中心性描述的是相關結構中的位置,而非因果影響力。把高中心性逕自解讀為「最佳介入標的」,是一個混淆了結構位置與因果效力的推論跳躍,須格外審慎。
穩定性與準確度:網絡的品管
網絡估計產出的是一幅結構精細的圖,但這幅圖有多少是真實訊號、多少是抽樣雜訊?若不加品管,研究者極易對一個其實不穩定的網絡過度詮釋。網絡心理計量學因而發展出一套以重抽樣為基礎的穩定性評鑑程序,其邏輯延續自第十二章的拔靴法。其一是以非參數拔靴估計邊權重的信賴區間,若某條邊的區間橫跨零,則其存在與強度皆不可過度解讀。其二是以個案丟棄拔靴評估中心性次序的穩定,即逐步剔除部分受試者、重估網絡,觀察中心性排序是否維持;Epskamp et al. (2018) 並提出相關穩定係數(correlation-stability coefficient)以量化中心性次序可承受多大比例的樣本剔除而仍維持穩定,並建議此係數至少達到某一門檻方可審慎詮釋中心性。
這套品管程序的重要性,怎麼強調都不為過。心理網絡研究早期的一個通病,是對單一樣本估得的網絡結構與中心性次序作過度自信的實質詮釋,而未評估這些結論在抽樣變異下的穩定。以憂鬱與焦慮的共病網絡為例,若穩定性分析顯示中心性次序在剔除少量個案後即大幅變動,則任何「某症狀最中心、應優先介入」的宣稱都失去了依據。穩定性評鑑因而不是可有可無的附加步驟,而是網絡結論可信度的前提。
可重製性辯論的教訓
網絡心理計量學作為一個年輕的次領域,經歷了一場對其具有塑造意義的可重製性辯論。Forbes et al. (2017) 分析了兩個高度相似的大型流行病學樣本,宣稱精神病理的症狀網絡在樣本之間重製性有限,若干網絡指標與中心性次序並不穩定,因而質疑網絡方法的效用。這一挑戰引發了網絡陣營的強力回應,後者重新分析同一批資料,主張在正確實作各種網絡模型、並採用恰當的重製性度量後,網絡其實跨樣本重製得相當好,並將原分析的悲觀結論歸因於方法實作與度量選擇的問題。
這場辯論的價值,不在於判定哪一方全然正確,而在於它所留下的方法論教訓。它迫使整個次領域正視估計的不確定性、標準化分析流程、並謹慎地區分「網絡結構的重製」與「中心性次序的重製」這兩個難度不同的問題。這與第三十二章所論的心理學再現危機遙相呼應,也可視為網絡取向的一場成年禮,即一個方法在其宣稱能被獨立檢驗、其不確定性能被誠實量化之後,才真正走向成熟。這場辯論的最終遺產,是一套遠比早期嚴謹的穩定性評鑑與報告規範。
網絡等於潛在變項嗎:等價性結果
網絡取向最深刻的理論結果,也是它對自身本體論主張最誠實的一次檢視,是網絡模型與潛在變項模型在統計上的等價性。
考慮前述的 Ising 模型。Marsman et al. (2018) 證明,一個節點間交互為低秩結構的 Ising 模型,其對觀測二元變項的邊際分布,與一個多向度項目反應理論(第十七章)模型所隱含的邊際分布相同。直觀地說,把 Ising 模型中每個節點與其餘節點交互的總和視為一個「場」,這個場在數學上扮演了與 IRT 潛在特質 \theta 相同的角色:症狀之間的直接交互,可以被重新表述為一個共同潛在維度對各症狀的作用。
其深刻的意涵是:對同一批橫斷資料,一個症狀相互作用的網絡模型與一個共同潛在原因的 IRT 模型,可以隱含完全相同的觀測分布,因而在統計上無法區辨。
這一等價性結果對網絡取向的本體論主張,構成了一個至關重要的限定。它意味著,橫斷的觀測資料本身,原則上無法裁決「症狀相關究竟源於相互作用還是共同原因」這一本體論之爭,因為兩種截然不同的因果故事可以生成完全相同的資料。因此,估得一個適配良好的網絡,並不證明症狀之間真的存在直接的因果作用,正如一個適配良好的因素模型並不證明潛在共同因真的存在。本書的方法論立場因而是審慎的:網絡是一個有價值的探索與描述工具,能揭示條件獨立結構、生成關於症狀動態的假設,但把橫斷網絡的邊逕自解讀為因果作用,或以之作為本體論之爭的裁決,皆超出了資料所能支持的範圍。要真正裁決相互作用與共同原因,須訴諸縱貫與實驗的證據,即第三十章的動態網絡與第三十一章的因果識別。
EGA:網絡作為維度工具
即使擱置本體論之爭,網絡方法仍為一個古老的實務問題提供了有力的新工具,即決定一組題目測量了幾個維度。探索性圖形分析(exploratory graph analysis, EGA)先估計題目的偏相關網絡,再以社群偵測(community detection)演算法在網絡上辨識出彼此緊密相連的節點群,每一個社群即對應一個維度。Golino & Epskamp (2017) 顯示,EGA 在決定維度數上,常較第十四章所述的傳統因素保留法(如平行分析)表現更準確,尤其在維度相關或每維題目數不均時。
EGA 的意義,超出了單純多一種決定維度數的方法。它體現了網絡與潛在變項傳統在實務上並非全然對立,而可以富有成效地對話:一個以網絡估計為基礎的程序,回答的卻是一個潛在變項框架下的經典問題,即維度性。這種跨取向的工具借用,比本體論的壁壘分明更能推進實作。第十四章在討論因素數目的決定時,已為 EGA 保留了指引,本章則說明其網絡估計的基礎;兩章的分工,正反映了網絡方法既是本體論的挑戰者、也是方法工具箱的貢獻者這一雙重身分。
應用:精神病理與態度
網絡取向在應用上最活躍的領域是精神病理。共病(comorbidity),即兩種診斷頻繁地共同出現,在共同原因模型下難以自然地解釋,但在網絡取向下卻有一個優雅的圖像:兩個疾病的症狀網絡,可能透過少數同時屬於兩者、或直接連結兩個症狀群的橋接症狀(bridge symptoms)而相連,共病正是活化沿著這些橋接症狀在兩個網絡間擴散的結果。以憂鬱與焦慮的共病網絡為例,辨識出的橋接症狀(如「難以放鬆」可能同時連結焦慮與憂鬱症狀群)便成為理解共病機制、乃至設計介入的焦點。Robinaugh et al. (2020) 對網絡取向在精神病理學十餘年的發展作了全面的回顧。
除精神病理外,網絡取向也被應用於態度研究,把一個態度視為信念、情感與行為傾向相互支持的網絡,其穩定與極化可由網絡的連結結構理解。這些應用的共同吸引力,在於網絡把「系統」的直覺形式化,使相互維持、自我強化、臨界轉變等系統性現象得以被建模。但這些應用也共享前述的方法論限定:橫斷網絡的結構是相關性的,其因果與介入意涵須以更強的證據支持,而非由網絡圖本身逕自宣稱。
批判與前沿:從描述到理論
網絡取向的十餘年發展,已從最初的本體論宣言走向工具箱的成熟,但它也正面臨一個深刻的自我批判,即多數所謂的網絡模型其實只是描述工具,而非生成理論。一張估計出的偏相關網絡,描述了資料的條件獨立結構,卻不告訴我們症狀之間為何以及如何相互作用;它是資料的一個統計摘要,而非一個能預測系統在干預下如何反應的機制模型。網絡取向若要兌現其「構念即系統」的理論野心,就必須從描述性的網絡估計,邁向能形式化症狀動態的計算生成模型。
幾條前沿正朝此方向推進。其一是網絡理論的形式化,即以明確的動態方程描述症狀如何隨時間相互驅動,使網絡從一幅靜態的相關地圖,變為一個可模擬、可預測的動態系統,其估計倚賴第三十章的動態網絡方法。其二是調節網絡模型(moderated network models),容許邊的強度隨第三變項而變,以刻畫網絡結構的情境依賴。其三是網絡與因果發現的接軌,即以有向無環圖的學習演算法,試圖從資料中恢復症狀之間的因果方向,這直接連結第三十一章的因果推論,也再次提醒我們網絡的因果詮釋須有超越橫斷相關的依據。這些前沿的共同方向,是把網絡從一種描述資料的方式,提升為一種關於心理系統如何運作的理論。
小結
本章把「構念即系統」的網絡取向,發展為一套完整而誠實的方法論。本體論上,網絡取向以症狀的相互作用取代共同潛在原因,作為觀測相關的解釋,並以互利論對智力 g 因素、以網絡觀對精神病理共病,提供了引人深思的再詮釋。方法上,本章建立了以偏相關為邊的高斯圖形模型及其由精度矩陣的導出、graphical lasso 的正則化估計與其近年反思、二元資料的 Ising 模型、中心性指標的詮釋陷阱、以及以重抽樣為基礎的穩定性品管。
本章特別以誠實的態度處理了兩個關鍵的限定。其一是可重製性辯論所留下的教訓,即網絡結論須經穩定性評鑑方可信賴。其二,也是更根本的,是 Ising 模型與多向度 IRT 的邊際等價所揭示的:橫斷資料原則上無法裁決網絡與潛在變項的本體論之爭,因而網絡的邊不應被逕自解讀為因果作用。在此限定之下,網絡仍是一個有價值的取向,它以 EGA 貢獻於維度評估、以橋接症狀照亮共病、並以其系統的直覺開啟了新的研究問題;而其真正的理論潛力,則有待從描述性的網絡估計,邁向能刻畫心理系統動態的生成理論。至此,本書已走過測量、統計、潛在變項、縱貫、因果、研究整合、貝氏、機器學習與網絡的漫長旅程;全書的最後一章,將回到貫穿始終的主線,對計量心理學的整合、開放科學實踐與未來走向,作一總結性的反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