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5 章 網絡心理計量學
第八部 計算取向與學科的未來
35Chapter

網絡心理計量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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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一章預告了一個把機器學習的圖模型思維帶進心理測量的新取向。本章要把它獨立展開為一套完整的方法論。網絡心理計量學(network psychometrics)的挑戰是根本性的:它不只提供了一組新的統計工具,更提出了一個關於「心理構念是什麼」的替代本體論。本書自第三章起所倚重的潛在變項傳統,把觀測變項之間的相關解釋為一個共同潛在原因的反映;網絡取向則反其道而行,主張觀測變項本身是彼此直接交互作用的自主實體,其相關來自這些直接的相互影響,而非某個隱身其後的共同因。這個看似抽象的分歧,卻對測量、統計與介入都有具體而深遠的後果。

本章對網絡取向作一完整而誠實的處理。首先闡明其本體論提案,及其對智力 g 因素與精神病理的再詮釋。其次建立方法核心,即以偏相關為邊的高斯圖形模型、其正則化估計與近年的反思、以及二元資料的 Ising 模型。再者,處理中心性指標的詮釋陷阱、網絡穩定性的品管、以及一場對整個次領域具有塑造意義的可重製性辯論。本章特別正視一個核心的方法論問題,即網絡與潛在變項在統計上何時等價,並據此得出橫斷網絡無法裁決本體論之爭的警語。最後論及 EGA 作為維度工具、精神病理與態度的應用、以及從描述工具邁向生成理論的前沿。全章以「憂鬱與焦慮的共病網絡」為貫穿實例,即以一份症狀量表資料,依序估計網絡、辨識橋接症狀、評鑑穩定性,並檢視「介入該打哪個節點」這一論證及其反論。

把構念想成系統:一個本體論提案

網絡取向的思想起點,是對共同原因模型的一個直接挑戰。在潛在變項的世界觀裡,一群症狀之所以相關,是因為它們同為某個潛在疾病的表現,控制了那個潛在變項,症狀間的相關便會消失,此即局部獨立。這個圖像在許多場合確實恰當:一份數學成就測驗的各題之所以彼此相關,是因為考生的數學能力有高有低,題目本身並不會互相影響,答對第三題並不會讓第七題變得比較容易,把能力固定住,題目之間的關聯也就所剩無幾。

但把同一套邏輯搬到憂鬱症狀上,就顯得可疑了。設想一份常見的憂鬱量表所測的三個症狀:入睡困難、白天疲勞、注意力不集中。這三者當然彼此相關,但相關的理由未必是它們共同反映了背後那個叫做「憂鬱」的東西。一個晚上睡不好,隔天就是會累;累了一整天,注意力就是會渙散。這裡的關聯是症狀對症狀的直接作用,不必繞道任何潛在原因。若真是如此,控制住潛在變項並不會讓這些相關消失,局部獨立便從一個技術性的模型假定,變成一個關於心理現象如何構成的實質主張。網絡取向正是抓住這個縫隙,質疑共同原因的圖像是否總是恰當,如下面的概念方塊所示。

概念方塊兩種本體論:共同原因與相互作用

共同原因(反映性潛在變項)取向主張,觀測變項是潛在構念的效果:潛在的「憂鬱」導致失眠、疲勞、專注力下降等症狀,症狀間的相關是此共同因所致的偽相關,控制潛在變項後即消失。

網絡取向 (Borsboom & Cramer, 2013) 則主張,症狀本身是因果自主的實體,彼此直接交互作用:失眠導致疲勞、疲勞導致專注力下降、專注力下降又加重憂鬱情緒。觀測到的關聯正來自這些直接的相互影響,而非某個共同的潛在原因;所謂的「疾病」,不是症狀背後的實體,而是症狀相互維持所形成的一個自我延續的網絡狀態。

這一觀點並非憑空而來。Maas et al. (2006) 的互利論(mutualism)即以認知歷程在發展中的相互促進,解釋了智力測驗的正流形(positive manifold),顯示廣為接受的 g 因素其實可以不必訴諸一個共同的潛在能力,而由能力之間的良性交互作用湧現。這對「潛在共同因是相關的唯一解釋」構成了實質的挑戰。

本體論的翻轉帶來了實質的後果。若疾病是症狀相互維持的網絡狀態,則治療的目標就不再是消除一個隱身的潛在病因,而是打斷維持該狀態的症狀迴路;某些症狀因其在網絡中的位置而可能是更有效的介入標的。這個「介入該打哪個節點」的問題,將貫穿全章,也是網絡取向最具臨床吸引力、卻也最須方法論審慎的主張。此處的本體論爭議延續自第三章對構念本體地位的討論,本章則將其發展為可估計、可檢驗的方法。

從相關到偏相關:條件獨立的地圖

上一節提出了一個本體論主張,但主張要成為方法,得先有一把能把「直接」與「間接」分開的尺。若只看原始相關矩陣,症狀網絡幾乎必然是一張所有節點兩兩相連的完全圖,因為在一群憂鬱症狀中隨便挑兩個出來計算相關,數值大多落在 0.3 到 0.6 之間,這樣的圖沒有結構可言,也就無從辨別哪些連結是真的。網絡取向要把「症狀之間的直接關聯」與「經由其他症狀中介的間接關聯」分開,其核心工具是偏相關。兩個症狀的原始相關,可能大部分是透過第三個症狀傳遞的;唯有控制了其餘所有變項之後仍存在的關聯,才被視為一條直接的邊。這一節要說明的,正是偏相關為何恰好承擔得起這個角色,以及一整張偏相關網絡在統計上究竟是一幅什麼樣的圖。

推導方塊偏相關與精度矩陣

對一組服從多元常態的變項,令 \boldsymbol{\Sigma} 為其共變數矩陣,其逆矩陣 \boldsymbol{\Omega}=\boldsymbol{\Sigma}^{-1} 稱精度矩陣(precision matrix),其元素為 \omega_{ij}。控制其餘所有變項後,變項 i 與 j 的偏相關由精度矩陣直接給出:

\rho_{ij\cdot\text{rest}} = -\frac{\omega_{ij}}{\sqrt{\omega_{ii}\,\omega_{jj}}}.

關鍵性質在於,\omega_{ij}=0 當且僅當變項 i 與 j 在給定其餘變項下條件獨立。因此,精度矩陣的零元素結構,恰恰對應網絡中「無邊」的結構:高斯圖形模型(Gaussian graphical model, GGM)正是以節點表變項、以非零偏相關為邊的圖,一張條件獨立的地圖。

這一連結賦予了網絡清晰的統計意義:一條邊代表兩節點在控制網絡中其餘一切之後仍存在的直接關聯,其粗細與正負對應偏相關的強度與方向。以憂鬱與焦慮的共病資料為例,原始相關矩陣中幾乎所有症狀都彼此相關,但估計出的偏相關網絡卻遠為稀疏,只有少數直接連結,這使我們得以看見哪些症狀是真正直接相連、哪些不過是經由中介而間接相關。

一個具體的對照有助於看清這個差別。假定在一份憂鬱量表的資料中,「入睡困難」與「注意力不集中」的原始相關為 0.42,單看這個數字,兩者的關聯相當實質;但把「白天疲勞」及其餘症狀一併控制之後,兩者的偏相關只剩 0.06。這個落差要這樣讀:表面上 0.42 的關聯,幾乎全部是經由疲勞這條路徑傳遞的,一旦疲勞被固定住,睡不好與分心之間便所剩無幾,網絡圖上這兩個節點之間不該畫線。相對地,若「入睡困難」與「白天疲勞」的偏相關仍有 0.31,那就表示即使把其餘所有症狀都納入考慮,這一對症狀之間仍留有一條無法被別的症狀解釋掉的直接連結,這才是網絡圖上該畫出來的邊。

估計:graphical lasso 與其反思

以樣本精度矩陣直接估計網絡,在心理學典型的樣本量下並不穩定,且幾乎不會產生恰為零的元素,因而得到的網絡稠密而充滿雜訊。為得到稀疏而可詮釋的網絡,網絡估計普遍借用了第三十四章的正則化思維。graphical lasso 對精度矩陣的非對角元素施加 L_1 懲罰,其目標是最大化懲罰後的對數概似:

\hat{\boldsymbol{\Omega}} = \arg\max_{\boldsymbol{\Omega}\succ 0}\ \Bigl\{ \log\det\boldsymbol{\Omega} - \operatorname{tr}(\mathbf{S}\boldsymbol{\Omega}) - \lambda\textstyle\sum_{i\neq j}|\omega_{ij}| \Bigr\},

其中 \mathbf{S} 為樣本共變數矩陣。L_1 懲罰把許多微小的偏相關壓為恰好的零,從而產生稀疏的網絡;調校參數 \lambda 常以擴展貝氏資訊準則(EBIC)選定,Epskamp et al. (2018) 對這一整套估計與評鑑流程作了系統的整理。

\lambda 的作用可以想成一個旋鈕。旋鈕轉到底、\lambda 為零時懲罰消失,估出的網絡幾乎是一張完全圖,每一條邊都非零,其中絕大多數只是抽樣雜訊;旋鈕轉到另一端、\lambda 很大時,所有邊都被壓成零,網絡散成一盤互不相連的節點。有用的網絡落在兩端之間,而 EBIC 的工作就是在這一整排候選網絡中挑出一個。它的作法是把每個候選網絡的對數概似(適配資料的好壞)減去一個隨非零邊數上升的懲罰項,取懲罰後數值最佳的那一個;其中的超參數 \gamma 控制懲罰的力道,\gamma 越大越偏好稀疏的解,心理網絡文獻慣以 0.25 或 0.5 為預設。換言之,這仍是資訊準則權衡適配與簡約的老邏輯,只是這裡被權衡的參數是一條一條的邊。

設想一份二十題的憂鬱量表,二十個節點兩兩配對,共有 190 條可能的邊。在 \lambda 極小時,估出的網絡可能保留 180 條以上的邊,密得看不出任何結構;隨著 \lambda 增大,邊數依序降到 60 條、38 條、12 條。若 EBIC 在 38 條邊處達到最佳,選定的便是這張含 38 條邊的網絡。這個結果要這樣讀:190 條可能的連結中有八成被判定為「在控制其餘症狀之後並無直接關聯」。而這個八成並非資料單方面說了算,它同時取決於 \gamma 的設定,這正是下一段要提醒的事。

然而,正則化估計近年也受到反思。L_1 懲罰雖能產生令人賞心悅目的稀疏網絡,卻也可能因過度收縮而遺漏真實但微弱的邊,並使估計的邊權重系統性地偏向零。因此近年出現了若干替代取向,包括不施加正則化而改以逐一顯著性檢定決定邊的存否、以及以貝氏方法直接對圖形模型的結構與參數作後驗推論,後者可自然地量化每一條邊存在與否的不確定性,其計算倚賴第三十三章的貝氏取向。這些反思的共同教訓是,一張漂亮的稀疏網絡並非中性的資料呈現,而是特定估計選擇的產物,其結構須被理解為對估計方法而非僅對資料的反映。

二元世界的 Ising 模型

高斯圖形模型假定變項連續且多元常態,但心理學的許多症狀資料是二元的,如某症狀存在與否。對二元變項,網絡取向借用了源自統計物理的 Ising 模型。它原用以描述磁性材料中自旋粒子的相互作用,被移植來刻畫症狀之間的成對交互。Ising 模型是一個成對馬可夫隨機場,其對一組二元變項 \mathbf{x} 的聯合機率為

P(\mathbf{x}) = \frac{1}{Z}\exp\Bigl( \textstyle\sum_i \tau_i x_i + \sum_{i<j} \omega_{ij} x_i x_j \Bigr),

其中 \tau_i 為節點的閾值參數、\omega_{ij} 為節點 i 與 j 之間的成對交互強度(即邊的權重),Z 為正規化常數。\omega_{ij}>0 表示兩症狀傾向共同出現,\omega_{ij}=0 則表示在給定其餘症狀下條件獨立、無邊相連。Ising 模型使二元症狀資料的網絡估計成為可能,也把網絡取向與統計物理的豐富傳統接上了線。

兩個模型的分工,實務上取決於資料的形態。李克特式的量表題目,例如 CES-D 那種詢問「過去一週有幾天感到……」的四點計分,通常被當作連續變項處理,適用高斯圖形模型;而診斷晤談所記錄的「此症狀在過去兩週是否達到準則」這類是非題,或把量表題目依臨床切分點二分後的資料,則適用 Ising 模型。設想在一份二分計分的憂鬱症狀資料中,「食慾改變」與「體重下降」之間估得的 \omega_{ij}=0.85。這個數字要這樣讀:在其餘症狀都固定的條件下,一個人若出現食慾改變,其同時出現體重下降的對數勝算會比未出現食慾改變時高出 0.85,也就是勝算約為 2.3 倍,兩個症狀明顯傾向結伴出現。若另一對症狀的 \omega_{ij} 被估為零,則兩者在給定其餘症狀下條件獨立,圖上不畫線。而正是這個 Ising 模型,成為後文網絡與潛在變項等價性論證的關鍵。

中心性:誘人但危險的指標

一旦估得網絡,一個自然的問題是「哪些節點最重要」。社會網絡分析發展出的中心性指標,被廣泛移植到心理網絡上以回答此問。強度中心性(strength)加總一個節點所有邊的絕對權重,衡量它與其他節點連結的總強度;期望影響(expected influence)則保留邊權重的正負號,衡量一個節點對網絡的淨影響。這些指標之所以誘人,在於它們似乎直接回答了臨床上最關切的問題,即哪個症狀是介入的最佳標的。

另外兩個常被一併報告的指標,源自社會網絡分析對「東西如何在網絡中流動」的關切。接近性中心性(closeness)先算出一個節點到其他所有節點的最短路徑長度,再取其總和的倒數,值高表示這個節點離網絡的每個角落都不遠。中介性中心性(betweenness)則計算網絡中任意兩節點之間的最短路徑有多少條會經過某個節點,值高表示這個節點是許多路徑的必經樞紐。在社會網絡裡,這兩個量有清楚的所指,即一則消息傳到某人耳中要經過幾手、以及誰扼守著消息流通的咽喉;心理症狀網絡裡是否也有對應的所指,則是下一段要質疑的。

這些數值讀起來相當直觀。設想在憂鬱與焦慮的共病網絡中,「疲勞」的強度中心性為 1.42,而「自殺意念」為 0.36。這兩個數字的意思是,把疲勞這個節點連出去的每一條邊的偏相關取絕對值後加總,得到 1.42;自殺意念同樣加總,只得 0.36。換句話說,疲勞與其他症狀之間有較多且較強的直接連結,自殺意念則相對孤立,主要只與少數幾個症狀相連。期望影響則會給出不同的排序,因為它不取絕對值而保留正負號:一個既連出強正邊、又連出強負邊的節點,正負相抵之後期望影響可能接近零,即使它的強度中心性名列前茅。同一個節點在兩個指標上排名迥異,本身就是一個訊號,提醒研究者先問清楚指標在算什麼,再談誰最重要。

然而中心性指標的移植充滿陷阱。Bringmann et al. (2019) 對「中心性到底測量了什麼」提出了尖銳的質疑,指出源自社會網絡的介數(betweenness)與接近性(closeness)中心性,在心理網絡的脈絡中詮釋極為可疑,因為它們預設了某種在網絡中流動的東西,而症狀網絡中並無明確對應的流動概念。此外,中心性指標對估計誤差高度敏感,在心理學典型的樣本量下常不穩定;而一個節點在網絡中「中心」,也不當然意味著介入它就會有效,因為中心性描述的是相關結構中的位置,而非因果影響力。把高中心性逕自解讀為「最佳介入標的」,是一個混淆了結構位置與因果效力的推論跳躍,須格外審慎。

穩定性與準確度:網絡的品管

網絡估計產出的是一幅結構精細的圖,每一條邊都有粗細、每一個節點都有中心性數值,看起來精確得令人放心。但這幅圖裡有多少是真實訊號、多少是抽樣雜訊?前幾節處理的是如何把網絡估出來,這一節要問的是估出來的東西能不能相信。這個問題在心理網絡上格外尖銳:一份二十題的量表就有 190 個邊參數待估,而心理學研究常見的樣本量不過數百人,參數與樣本的比例遠比一般的因素模型緊繃。若不加品管,研究者極易對一個其實並不穩定的網絡作出過度詮釋。網絡心理計量學因而發展出一套以重抽樣為基礎的穩定性評鑑程序,其邏輯延續自第十二章的拔靴法。

這套程序有兩個支柱。其一是以非參數拔靴估計邊權重的信賴區間,若某條邊的區間橫跨零,則其存在與強度皆不可過度解讀。其二是以個案丟棄拔靴評估中心性次序的穩定,即逐步剔除部分受試者、重估網絡,觀察中心性排序是否維持;Epskamp et al. (2018) 並提出相關穩定係數(correlation-stability coefficient)以量化中心性次序可承受多大比例的樣本剔除而仍維持穩定,並建議此係數至少達到某一門檻方可審慎詮釋中心性。

相關穩定係數的讀法值得說明。設想一份 300 人的憂鬱症狀資料,個案丟棄拔靴顯示,隨機剔除 45% 的受試者後重估網絡,所得的強度中心性次序與全樣本次序的相關仍維持在 0.7 以上,再多剔除就掉下來了,則相關穩定係數即為 0.45。文獻慣以 0.25 為可詮釋的下限、0.5 為理想值,因此 0.45 意味著中心性次序尚稱穩健,可以審慎討論高低,但不宜宣稱某個節點確定排第一。若同一份資料算出的係數只有 0.13,也就是剔除一成三的個案就足以打亂排序,那麼中心性次序根本不該被賦予實質詮釋。

這套品管程序的重要性,怎麼強調都不為過。心理網絡研究早期的一個通病,是對單一樣本估得的網絡結構與中心性次序作過度自信的實質詮釋,而未評估這些結論在抽樣變異下的穩定。以憂鬱與焦慮的共病網絡為例,若穩定性分析顯示中心性次序在剔除少量個案後即大幅變動,則任何「某症狀最中心、應優先介入」的宣稱都失去了依據。穩定性評鑑因而不是可有可無的附加步驟,而是網絡結論可信度的前提。

可重製性辯論的教訓

網絡心理計量學作為一個年輕的次領域,經歷了一場對其具有塑造意義的可重製性辯論。Forbes et al. (2017) 分析了兩個高度相似的大型流行病學樣本,宣稱精神病理的症狀網絡在樣本之間重製性有限,若干網絡指標與中心性次序並不穩定,因而質疑網絡方法的效用。這一挑戰引發了網絡陣營的強力回應,後者重新分析同一批資料,主張在正確實作各種網絡模型、並採用恰當的重製性度量後,網絡其實跨樣本重製得相當好,並將原分析的悲觀結論歸因於方法實作與度量選擇的問題。

這場辯論的價值,不在於判定哪一方全然正確,而在於它所留下的方法論教訓。它迫使整個次領域正視估計的不確定性、標準化分析流程、並謹慎地區分「網絡結構的重製」與「中心性次序的重製」這兩個難度不同的問題。這與第三十二章所論的心理學再現危機遙相呼應,也可視為網絡取向的一場成年禮,即一個方法在其宣稱能被獨立檢驗、其不確定性能被誠實量化之後,才真正走向成熟。這場辯論的最終遺產,是一套遠比早期嚴謹的穩定性評鑑與報告規範。

網絡等於潛在變項嗎:等價性結果

到此為止,本章談的都是網絡怎麼估、估得準不準。但還有一個更前提性的問題尚未回答:即使把一張網絡估得又穩又準,這張圖是否就證明了症狀之間存在直接的相互作用?本章開頭的本體論之爭,能不能就交由資料來裁決?答案並不站在網絡取向這一邊,而且下這個結論的不是外部的批評者,而是網絡陣營自己的數學工作。網絡取向最深刻的理論結果,也是它對自身本體論主張最誠實的一次檢視,正是網絡模型與潛在變項模型在統計上的等價性。

推導方塊Ising 模型與 IRT 的邊際等價

考慮前述的 Ising 模型。Marsman et al. (2018) 證明,一個節點間交互為低秩結構的 Ising 模型,其對觀測二元變項的邊際分布,與一個多向度項目反應理論(第十七章)模型所隱含的邊際分布相同。直觀地說,把 Ising 模型中每個節點與其餘節點交互的總和視為一個「場」,這個場在數學上扮演了與 IRT 潛在特質 \theta 相同的角色:症狀之間的直接交互,可以被重新表述為一個共同潛在維度對各症狀的作用。

\text{低秩 Ising 網絡} \;\Longleftrightarrow\; \text{多向度 IRT 模型(邊際等價)}.

其深刻的意涵是:對同一批橫斷資料,一個症狀相互作用的網絡模型與一個共同潛在原因的 IRT 模型,可以隱含完全相同的觀測分布,因而在統計上無法區辨。

這一等價性結果對網絡取向的本體論主張,構成了一個至關重要的限定。它意味著,橫斷的觀測資料本身,原則上無法裁決「症狀相關究竟源於相互作用還是共同原因」這一本體論之爭,因為兩種截然不同的因果故事可以生成完全相同的資料。因此,估得一個適配良好的網絡,並不證明症狀之間真的存在直接的因果作用,正如一個適配良好的因素模型並不證明潛在共同因真的存在。

值得留意的是,等價性所限定的是橫斷資料,而非所有資料。兩種故事之所以無法分辨,正因為橫斷資料只提供了變項之間的一組共變關係,而共變關係可以由多種生成機制產生。一旦資料帶有時間或干預的資訊,情況就不同了:若睡眠改善之後疲勞才跟著下降,且順序穩定地出現,或是實驗性地改善睡眠確實帶動了疲勞的變化,這樣的證據才開始能區辨相互作用與共同原因。

本書的方法論立場因而是審慎的:網絡是一個有價值的探索與描述工具,能揭示條件獨立結構、生成關於症狀動態的假設,但把橫斷網絡的邊逕自解讀為因果作用,或以之作為本體論之爭的裁決,皆超出了資料所能支持的範圍。要真正裁決相互作用與共同原因,須訴諸縱貫與實驗的證據,即第三十章的動態網絡與第三十一章的因果識別。

EGA:網絡作為維度工具

即使擱置本體論之爭,網絡方法仍為一個古老的實務問題提供了有力的新工具,即決定一組題目測量了幾個維度。探索性圖形分析(exploratory graph analysis, EGA)先估計題目的偏相關網絡,再以社群偵測(community detection)演算法在網絡上辨識出彼此緊密相連的節點群,每一個社群即對應一個維度。Golino & Epskamp (2017) 顯示,EGA 在決定維度數上,常較第十四章所述的傳統因素保留法(如平行分析)表現更準確,尤其在維度相關或每維題目數不均時。

EGA 的意義,超出了單純多一種決定維度數的方法。它體現了網絡與潛在變項傳統在實務上並非全然對立,而可以富有成效地對話:一個以網絡估計為基礎的程序,回答的卻是一個潛在變項框架下的經典問題,即維度性。這種跨取向的工具借用,比本體論的壁壘分明更能推進實作。第十四章在討論因素數目的決定時,已為 EGA 保留了指引,本章則說明其網絡估計的基礎;兩章的分工,正反映了網絡方法既是本體論的挑戰者、也是方法工具箱的貢獻者這一雙重身分。

應用:精神病理與態度

網絡取向在應用上最活躍的領域是精神病理。共病(comorbidity),即兩種診斷頻繁地共同出現,在共同原因模型下難以自然地解釋,但在網絡取向下卻有一個優雅的圖像:兩個疾病的症狀網絡,可能透過少數同時屬於兩者、或直接連結兩個症狀群的橋接症狀(bridge symptoms)而相連,共病正是活化沿著這些橋接症狀在兩個網絡間擴散的結果。以憂鬱與焦慮的共病網絡為例,辨識出的橋接症狀(如「難以放鬆」可能同時連結焦慮與憂鬱症狀群)便成為理解共病機制、乃至設計介入的焦點。Robinaugh et al. (2020) 對網絡取向在精神病理學十餘年的發展作了全面的回顧。

除精神病理外,網絡取向也被應用於態度研究,把一個態度視為信念、情感與行為傾向相互支持的網絡,其穩定與極化可由網絡的連結結構理解。這些應用的共同吸引力,在於網絡把「系統」的直覺形式化,使相互維持、自我強化、臨界轉變等系統性現象得以被建模。但這些應用也共享前述的方法論限定:橫斷網絡的結構是相關性的,其因果與介入意涵須以更強的證據支持,而非由網絡圖本身逕自宣稱。

批判與前沿:從描述到理論

網絡取向的十餘年發展,已從最初的本體論宣言走向工具箱的成熟,但它也正面臨一個深刻的自我批判,即多數所謂的網絡模型其實只是描述工具,而非生成理論。一張估計出的偏相關網絡,描述了資料的條件獨立結構,卻不告訴我們症狀之間為何以及如何相互作用;它是資料的一個統計摘要,而非一個能預測系統在干預下如何反應的機制模型。網絡取向若要兌現其「構念即系統」的理論野心,就必須從描述性的網絡估計,邁向能形式化症狀動態的計算生成模型。

幾條前沿正朝此方向推進。其一是網絡理論的形式化,即以明確的動態方程描述症狀如何隨時間相互驅動,使網絡從一幅靜態的相關地圖,變為一個可模擬、可預測的動態系統,其估計倚賴第三十章的動態網絡方法。其二是調節網絡模型(moderated network models),容許邊的強度隨第三變項而變,以刻畫網絡結構的情境依賴。其三是網絡與因果發現的接軌,即以有向無環圖的學習演算法,試圖從資料中恢復症狀之間的因果方向,這直接連結第三十一章的因果推論,也再次提醒我們網絡的因果詮釋須有超越橫斷相關的依據。這些前沿的共同方向,是把網絡從一種描述資料的方式,提升為一種關於心理系統如何運作的理論。

小結

本章把「構念即系統」的網絡取向,發展為一套完整而誠實的方法論。本體論上,網絡取向以症狀的相互作用取代共同潛在原因,作為觀測相關的解釋,並以互利論對智力 g 因素、以網絡觀對精神病理共病,提供了引人深思的再詮釋。方法上,本章建立了以偏相關為邊的高斯圖形模型及其由精度矩陣的導出、graphical lasso 的正則化估計與其近年反思、二元資料的 Ising 模型、中心性指標的詮釋陷阱、以及以重抽樣為基礎的穩定性品管。

本章特別以誠實的態度處理了兩個關鍵的限定。其一是可重製性辯論所留下的教訓,即網絡結論須經穩定性評鑑方可信賴。其二,也是更根本的,是 Ising 模型與多向度 IRT 的邊際等價所揭示的:橫斷資料原則上無法裁決網絡與潛在變項的本體論之爭,因而網絡的邊不應被逕自解讀為因果作用。在此限定之下,網絡仍是一個有價值的取向,它以 EGA 貢獻於維度評估、以橋接症狀照亮共病、並以其系統的直覺開啟了新的研究問題;而其真正的理論潛力,則有待從描述性的網絡估計,邁向能刻畫心理系統動態的生成理論。至此,本書已走過測量、統計、潛在變項、縱貫、因果、研究整合、貝氏、機器學習與網絡的漫長旅程;全書的最後一章,將回到貫穿始終的主線,對計量心理學的整合、開放科學實踐與未來走向,作一總結性的反思。

參考文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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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引用格式游琇婷(2026)。網絡心理計量學。《計量心理學:測量、模型與推論》(第 35 章)。